最近錫蘭做了一支影片，拿了九萬多份問卷，想看看十二星座跟人的性格、行為到底有沒有關係。

結果他發現，不管是出軌、收入、吵架，還是其他各種星座刻板印象，十二星座之間的差異都非常小。

天蠍座沒有比較容易出軌，雙子座也沒有比較花心，摩羯座甚至沒有比較會賺錢，牡羊座也沒有特別火爆。

所以他最後得到的結論就是：星座好像跟這些事情沒有什麼關係。

但學過一點占星的人，大概都知道，這樣測本來就很容易得到這個結果。

因為一般我們在網路上看到的「十二星座」，其實都是用太陽星座當標準。

也就是你出生那一天，太陽位在哪一個星座，我們就說你是什麼星座。

但問題來了。

星盤這麼複雜的知識，為什麼最後會變成現在大家普遍討論的「十二星座」？

先跟大家聊一個故事。

其實占星原本並不是現在這種「牡羊座脾氣暴躁、雙子座很花心、摩羯座工作狂」的東西。

真正的本命占星需要出生日期、出生時間、出生地點，然後排出完整星盤，再去看行星、星座、宮位與相位。

但是到了二十世紀，大眾媒體開始興起之後，占星也跟著進入報紙、雜誌。

問題是，報紙不可能每天叫讀者提供出生時間，再替每一個人排一張完整星盤。

最方便的方法，就是只看太陽星座。

因為太陽大約一個月走一個星座，只要知道生日，就可以大概知道自己的太陽星座。

於是報紙開始出現我們今天很熟悉的十二星座專欄。

牡羊座今天工作運如何、金牛座這週財運如何、雙子座最近感情要注意什麼……

久而久之，「太陽星座」就慢慢變成一般人理解的「星座」。

也因此，它變成一種非常方便的通用話題跟語言。跟我們現在很流行的 MBTI 其實有點像。

大家第一次見面可以問：「你什麼星座？」現在也會問：「你是 I 人還是 E 人？」

它非常適合拿來聊天、破冰、快速分類一個人。

但是「方便聊天的分類工具」，跟一整套完整的占星系統，本來就是兩回事。

至於真正的占星是怎麼來的？占星的歷史其實非常久。

西方占星至少可以一路追溯到古巴比倫、希臘化時期，後來再經過希臘、羅馬、阿拉伯世界以及中世紀歐洲，不斷發展出不同的技術與系統。

而且有一件現在的人比較難想像的事情是：以前的天文學跟占星學，其實沒有像今天分得這麼開。

例如托勒密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。今天我們講科學史會提到他的天文學著作《天文學大成》，但他同時也寫了占星的重要著作《四書》。後來像克卜勒這種我們今天認為非常重要的天文學家，也曾經替人製作星盤、研究占星。

我也不是要說以前科學家也會占星，所以占星一定是科學。

我只是想說，在歷史上，天文跟占星本來就曾經共享很大一部分的知識背景，後來隨著現代科學發展，才慢慢分成今天我們理解的兩個不同領域。

所以今天你總不能拿現代天文學的研究方法，去說「我研究星星的物理性質之後，沒有找到天蠍座比較容易出軌，所以占星錯了」。因為兩套系統早就已經在處理不同的問題。

回到錫蘭這一次的測試

真正要去看一個人的個性，用星盤來看其實非常複雜。

不管你學的是現代占星、心理占星、古典占星，甚至是演化占星，每一個學派都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知識跟歷史。

例如今天如果我要看一個人的感情模式，我不可能只看他的太陽。

可能要看月亮怎麼處理情緒需求、金星怎麼建立關係、火星怎麼表達慾望，再看第五宮、第七宮，以及這些行星之間到底形成什麼相位。

同樣一個太陽天蠍座，可能有人月亮雙魚、金星天秤，也可能有人月亮摩羯、金星射手。

兩個人的感情模式就可能完全不一樣。

人的情緒反應、攻擊模式、衝突方式，本來就不會只看太陽。但是太陽所在的星座，的確還是星盤裡的一個重要資訊，所以我們可以從這個位置，看見一個人的部分特質。

那我自己不是也很常寫十二星座？

這裡我也要自己招認一下。我自己也寫過一大堆「十二星座誰最花心」、「哪個星座最怎樣」的文章。

所以如果我今天突然跳出來說：「十二星座根本不能這樣看！」那真的滿欠揍的（笑）。

但我要區分的是兩件事情。

十二星座文章，本來就是一種大眾化的占星內容。

因為你不可能在一篇 Facebook 文章裡，要求幾萬個讀者先把出生時間、地點、金星、月亮、宮位、相位全部交出來，再開始聊。所以我們會故意抽出一個變項來談。

例如只談太陽星座、只談月亮星座，或者只談金星星座。

你現在看的只是星盤的一個切面，不是這個人的全部。

就像我今天說「台灣人很愛喝手搖飲」，這句話可以拿來討論一個群體現象，但你不能因此看到一個台灣人，就直接把珍珠奶茶塞進他手裡。

真正的占星判讀不是這樣做的。

如果今天真的想用數據研究占星，那我反而很有興趣。

例如某一種金星配置的人，在親密關係裡是不是比較容易出現某種模式？月亮與土星形成特定相位的人，在某些人格量表上是不是有差異？再把年齡、性別、文化背景、出生時間準確度等等變項處理掉。

這樣得到的結果，不管最後支持占星還是不支持占星，我都覺得很有意思。因為至少我們真的在研究同一個東西。

占星也不是統計學

順便講一個我一直很想糾正的事情：占星也不是統計學。

很多人很喜歡替占星辯護說：「星座就是古人觀察很多人之後統計出來的。」

古人當然有長期觀測天象，也會把天象和當時發生的戰爭、政局、氣候或其他事件放在一起記錄、比對，這本來就是占星發展的一部分。

但「有觀察、有紀錄、有歸納」不等於就是現代統計學。

傳統占星的知識體系，除了經驗觀察之外，還包含象徵對應、徵兆傳統、天文計算、哲學與宇宙觀。它並不是靠蒐集大量樣本，再用機率、相關性、顯著性檢定去建立規則。

所以你今天當然可以拿統計學來研究占星，但「用統計方法研究占星」跟「占星就是統計學」，完全是兩回事。

最後，我真正想講的是

不管是什麼命理系統，它可以存在那麼久，本身就反映了一件事情：人類一直都有想預測未來、理解自己、替焦慮和未知找一個安放位置的需要。

你當然可以研究它、質疑它，甚至挑戰它，但如果只是把這件事情拿來操作對立、製造嘲諷，我反而會覺得有點無聊。

因為你最後嘲笑的，可能不是占星，而是人類本來就會想替混亂找答案的這件事情。